You are currently viewing 舍身崖(上)——清之插画集

舍身崖(上)——清之插画集

作者:章杰,插画:清之(原载于《动手做报》2016年第22期)

今年十月,诺贝尔奖揭晓,物理奖颁给美籍华人女科学家王唯真(Vivian Wang)。对我来说,中文名字王唯真不会引起任何联想,但我曾邂逅一位英文名字叫做Vivian的模特,她说要出国读天文物理,此后就没她的消息了。“是她吗?”我告诉自己:“哪有可能!”从诺贝尔奖委员会公布的照片来看,也不像“她”,所以我没将这则新闻放在心上。

接下去几天,报上有关王唯真的报道愈来愈多,当媒体挖出王唯真曾经当过模特,三十八岁才到耶鲁大学当研究生,有些媒体还刊出她当模特时的照片,我已确定就是“她”了。过了约一周,某报刊出一篇访谈,王唯真说,她走上天文物理学,是四十一年前到泰山度假,遇到一群天文社的大学生,和他们一起观看星空,从此对天文发生兴趣。是啊!四十一年了,屈指数来她已七十八岁,难怪从照片上认不出她来!王唯真所说的一群大学生,包括我,而且我还是最关键的一个。

故事要从四十一年前说起。

大三升大四那年暑假,天文社的同学一行10人到泰山露营一周。我们在玉皇顶搭起两座小帐篷,白天四处溜达,晚间回到玉皇顶,架起各自的望远镜,经常观察到启明星升起,东方已现出鱼肚色,才收起器材回帐篷睡觉。

到泰山玉皇顶露营的第二天,将近凌晨十二时,我独自到舍身崖附近解手。露营期间,我们不论男女,夜晚都是这样方便的。我刚尿完,蓦然发现几步之遥有个人影,我以为是我们同学,走过去一看,才知道是位陌生女子。我觉得很不好意思,脸面顿时热起来,回头就走,没想到那女子开口了,是北方口音:

“年轻人,觉得不好意思,是吗?”

我略一迟疑,那女子已走过来,在星光下,只见她长发披肩,穿一身长裙,显得婀娜多姿。四野无人,怎会出现这样一位时髦女子?一股莫名的恐惧感油然而生,我一连倒退好几步,那女子响起银铃似的笑声,随即又说话了:

“年轻人,以为我是鬼是不是?”

我被她说得更不好意思,硬着头皮不再后退,那女子才刚走近,香水味已随风飘送过来,让我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。她走到距离我两三步远才停住,我身高一米七八,她至少和我一样高,映着星光,即使不十分清楚,也看得出她是个美人。她打量我片刻,才说:

“你是来露营的,我知道,刚才我从你们帐篷旁边绕到这里。”

“我们是F大天文社的,”我的惧意消失了:“到泰山露营,主要是为了观察夏季的星星,山上没有光害,可以看到很多平地上不容易看到的星星。”

她抬头看一下星空,若有所悟地说:“的确,星星看起来特别大,特别亮。”

“用望远镜看就更清楚了。”

“我可以和你们一起观察吗?”没想到她会这样提议。

“当然可以了,不过我们几乎整夜不睡……”

“没关系,我习惯晚睡。”

于是我把她带回营地,介绍给大家。不出我所料,果然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,她倒是很大方的自我介绍:

“我来度假,住在神憩宾馆,晚上睡不着,出来走走,遇到你们同学,聊了一会儿,就跟他过来了。我没观察过天文,你们要多教教我。对了,你们就叫我Vivian吧。”

那天同学们正在观察人马座附近的星云、星团,对初学者来说,未免复杂了些,我就教她认识夏季大三角,也就是天琴座的织女星、天鹰座的牛郎星及天鹅座的天津四。她很认真,遇到问题会一再地问,正观察着,同学们响起一阵欢呼,大家都抬头望向空际,我赶紧指引她观看英仙座流星雨,每一两分钟就有一颗,宛如划过天际的焰火,看得她连连惊呼,似乎比我们还要兴奋。

我从旁打量她,星光稀微,看不出她的年龄,但从穿着和浓烈的化妆品气味,可以确定她的年龄比我们大,即使大不了几岁,起码已是社会人士。一阵流星雨过了,我教她观看英仙座的双星团,我告诉她,一个距离地球7600光年,一个距离地球6800光年,她又惊呼出声,接着喃喃自语,好像是说:“宇宙这么大,人这么渺小,还有什么放不下的。”

天将亮未亮时,同学们开始收拾器材,我收好望远镜,送她回神憩宾馆,离宾馆还有百来步远,她叫我不要再送,问我:“今晚我还能和你们一起看星星吗?”

我本想送到宾馆门口,那里有灯,可以看清她的脸,我的想法当然不能说出来,就回答她:

“欢迎再来,不过……”我吞吐地说:“你再来时,希望不要擦香水……。”

“不好闻吗?那可是法国的名牌香水。”

“说不上来,”我腼腆地说:“大概是不习惯吧,闻得到现在还头晕。”

“是吗?”她随即爽利地答应:“好的,今晚什么也不擦。”说着快步往宾馆去了。

当晚九时左右,她真的来了,披肩发已扎成马尾,穿牛仔裤、球鞋,上身套件T恤和一件薄夹克,穿着和我们女同学没什么两样。她径自走到我跟前,小声地说:“今晚什么也没擦,连口红都没擦。”

我不知怎么回应,就说:“那要谢谢你了。我实在不习惯那些味道,闻了真的会头晕。”

她嫣然一笑,星光不够亮,她的笑容看不十分清楚。她用手梳理一下耳鬓的头发,问我:“你们今天观察什么?”

“大家没约定,各人随便看,我们就看天琴座吧。”我教她先找到夏季大三角,从最亮的织女星,依次教她认识天琴座的几颗主要的星星,还故作卖弄地问她有没有听过天琴座的神话,她说没听过,要我说给她听,我就语带感情地说:

“天琴座原本是宙斯之子赫尔墨斯的竖琴。赫尔墨斯把这琴送给阿波罗,阿波罗转送给其子奥菲斯。奥菲斯琴艺超凡,可以感动动物。后来水神尤丽提西爱上奥菲斯,婚后奥菲斯弹琴时,招来毒蛇,尤丽提西被咬伤而死。奥菲斯情急之下,抱着竖琴闯入阴曹地府。他那悲伤哀怨的琴音感动了冥王,于是答应让尤丽提西重返人间,但再三叮嘱,在回到阳间途中,千万不可回头看自己的妻子。奥菲斯快要抵达阳间时,忍不住回头看看妻子有没有跟上来,没想到爱妻却在一声惨叫声中,再度坠入冥界。琴圣奥菲斯悲伤至极,毁琴投河自尽。天神宙斯感念奥菲斯绝世琴艺将永远失传,便将他的竖琴移到天界,成为星座,供后人追念。”

我说着、说着,多么希望自己就是奥菲斯,她就是尤丽提西,在这泰山之巅如能谱出一段恋情,那该是多么浪漫的事!她大概觉察出我已心神荡漾,斜睨着我说:“你似乎对爱情很憧憬,你有女朋友吗?”

“还没有。”我以为她在试探我,顿时脸面发红,心跳加快,没想到她教训起我来:

“年轻人应该好好念书,不要把精神用在追女朋友上。”

我舒了口气,没接腔,她又说:“要是能够回头,我一定会把书念好,走一条平平稳稳的路。”

我潜藏心中的遐想,被她的话浇熄,一时傻住,不知怎么接腔,她倒若无其事地说:“今天认识了天琴座的几颗星星,还听到一个动听的故事,谢谢你了。”

当晚十二时左右,她说有点累,要我送她回神憩宾馆。和前一天一样,还是距离宾馆不远,就不让我送了。当我挥手说再见时,她回眸说声:“明晚我还会来。”就一溜烟地回宾馆了。

(未完待续)